第 18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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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之後的事情,你們也都知道了。那東西弄出了這個和現實中絤鎮無比相似的地方,要求我們為它永世效命,不斷制作人偶,制作他夢中帝國裏的臣民。我們的身軀被粉碎、被埋入土中,長出了那種紅色的樹木。靈魂被束縛在人偶裏。”
顧靜思帶着幾個人往前院走去。
她撫摸着懷抱的人偶,聲音低落:“即使有阿羅的壓制,那東西也在不斷地對絤鎮的居民下毒手,引誘他們來到此地,然後讓他們瘋掉,變成新的人偶。生命力不斷循環在人偶之間,從而完成人偶和人形的相互轉換。”
良玹想起自己之前的疑惑,問:“你知道現世的宅院裏,有一棵很高的紅色大樹嗎?那樹是怎麽來的,為什麽可以隔斷那東西的感知?”
“我不清楚。但是很久以前,我們曾經想過阻止它,”顧靜思從回憶中抽離思緒,“就借助阿羅的力量,将樹木堵在了連接的入口。”
“我們已經死透了,當時害怕它再禍害到鎮上自己的親人朋友,就這麽做了。可惜沒有起作用。只是不知道過了多久,那東西突然安靜了很多很多,沒有再像以前那樣頻繁出現了。具體的原因我也不清楚。”
她道:“我知道的,就這麽多了。抱歉,幫不上你們。”
良玹搖頭,“沒關系。你所說的衣着偏好、相貌特征,已經對我們很有用了。”
雖然相貌和名字可以作假,但那東西當年的衣着、喜好、拜會顧家時所贈送的禮物,都極具年代感,并非時下所流行的。
已經可以圈定出大致的範圍了。
徐亦輝認同道:“接下來的事情交給我們就好,你們安心做自己的要緊事吧。”
跨過一道門,前院映入眼簾。
沒想到前院竟不再空蕩,十幾個人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或站或坐聚在一起。
他們聞聲望來,目光激動而殷切,是等待多年終于看到結局的狂喜。
*
得到傳授許可的于虹慧仿佛不知疲憊,整夜未眠,跟着這個學習,接受那個指導。
技藝的學習本就不是一日之功,即使原本有相似的基礎,可以融會貫通,但不同的派別,分化千百年,相差依舊巨大。
一天的時間怎麽可能夠呢?
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。
他們能做的,只有盡量将最重要、最關鍵的部分詳細講解出來,讓于虹慧以後對照研究時,不會往錯誤的方向發展。
就連制偶的師傅們,都拉着她不斷叮囑細節,給她講解自己精心寫下的總結手記。
他們的手因為經年累月的人偶化,早已沒有從前那般靈活,因此展現技術的時候,顯得僵硬又笨拙,卻依舊在盡力向于虹慧演示。
能靠意志力度過漫長枯燥的歲月,撐到現在的靈魂,多多少少也是為了等待着這一刻。
良玹三人的主要任務,便是在此期間保護于虹慧他們不再受怪物乾擾。
阿羅步伐僵硬地來到她身邊,看着院裏忙碌不已,時而皺眉深思認真讨論、時而眉眼彎起莞爾輕笑的顧靜思,“真好,她好久沒這麽開心過了,這裏也好久沒有這麽熱鬧過了。”
宅院中人來人往,十幾個人圍着于虹慧,寄予最深的期待和最細致的囑托。
其他的人也得知自己終于能迎來終點,紛紛和相伴數百年的老友們道別。
“是啊,也算是苦盡甘來了吧。”良玹跟着感嘆,而後話鋒一轉:“那東西的主體藏在哪裏?你應該很清楚吧。”
“你們難道不是早就猜到了?”阿羅坐在階上晃着腿,擡手以食指抵唇,“何必再問我。萬一我說出來,不小心把它喚醒,那可就麻煩了。”
“我只是想确認一下罷了。”良玹道:“而且我怎麽覺得,你知道很多理應不得而知的東西呢?”
在此數百年,力量被消耗得如此嚴重,卻和外界完全沒有隔閡一樣,知道他們的能力、能準确地判斷時機。
阿羅呵呵笑起來,“那當然是因為我神通廣大,你不要太小看我。”
忽然他眼前一亮,跳下臺階,向終于忙完的顧靜思跑去,自作主張地開啓話題,然後突兀地結束。
随性而自由,只能說不愧是非人之物嗎?
一名指導完于虹慧的大叔,走到廊下坐着歇息。
他拿了根長煙鬥在手裏,卻也不點不抽,只是在地上敲了敲,忽然開口對良玹道:“小姑娘,謝謝你們。”
“職責所在,不必客氣。”
“如今最後的心願,也算了了。這麽有意思的東西,幸虧沒斷在我們這,不然真是愧對前人。”
大叔目光投向虛空,“說來也怪,年輕時為了吃口飯拜師學藝,起早貪黑練那麽枯燥的基本功,苦過累過怨過。但時間一長就好像融進了骨子裏,到最後明白自己沒有希望了,心裏放不下的竟然還是這東西。”
大叔長嘆一聲,“終于到頭了。當年出事那天早上,我離家前,媳婦還在勸我少抽這玩意。我心裏嫌她啰嗦,總念叨這個。沒想到從此再也聽不到了。”
“也不知道她後來改嫁沒有,過得好不好。我還答應她等那個月得了空閑,就陪她去挑新緞子,做幾套入夏的新衣服……”
人生就是如此,時不時地因習以為常,而忘記珍惜眼前,卻在失去之後追悔莫及。
煙鬥裏面空空蕩蕩,原來并沒有放煙葉,不過是拿在手裏把玩。
他端詳着煙鬥細杆上綁着的煙袋,花紋細膩精致,繡工極好,“我們還有個女兒,我走那年她剛十五,喜歡東坊點心鋪家的小兒子,怕我們不同意,天天藏着掖着,還以為我們不知道呢……聽他們說,我們一走外面的人就把我們忘了,忘了也好,也好過記得卻再也找不到人,至少不傷心……”
可能是心态放松下來,這個陌生的大叔在良玹旁邊絮絮叨叨半天。
良玹靜靜地聽着,她不知道該如何回應,怕自己一開口就是無奈的哀嘆。
數百年的時光,對于普通人來說,太漫長、太殘忍了。足夠繁衍太多代,足夠遺忘先人的姓名,時間的沙會覆蓋掉一切,無跡可尋。
若有緣分,将來,他們或許還能再相見。
——在未知而遙遠的後世。
大叔因她的說法而驚訝,而後苦笑道:“算了,以前她總抱怨我忙,趕着四處演出,沒時間陪她們。最後更是直接消失,抛下她們娘兩個。她要是還記得,不知道心裏該多怨我。”
良玹輕嘆一聲,不再說話。
這樣的事情,她見過許多。
這世上有許多家庭,或和諧美滿、其樂融融,或大小矛盾不斷,但勉強還能相互扶持過下去。
可在突如其來的災禍面前,人的力量太過渺小,一切的平衡都會被瞬間打破,殘忍又無情。
顧靜思帶着阿羅在院中閑逛,阿羅忽然轉頭咧着嘴對良玹道:“對了,好像有個人在外邊找你。”
良玹疑惑,起身往外面走去。
厚重的門打開,她看到門口石階下,那個熟悉俊美的面孔。
扭曲之地的寧息。
“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?”良玹奇道。
“猜的。”對方的目光有些躲閃。
不知是真的被設定成了單純的性格,還是故意裝出這般模樣。
良玹站在石階之上,居高臨下垂眸看着階下的他,但笑不語。
防備之餘,又覺得很好玩,壓抑的心情似乎緩和了不少。
她不相信的樣子太過明顯,寧息沉默幾息,終于道:“昨天我注意到你經常往顧家宅院看,而且對人偶有關的事都很感興趣。你一晚上沒有回客棧。我找不到你,就想來這裏試試。沒想到你真的在這。”
很合理的借口。
良玹挑眉,漂亮的眉眼在晨光的映照下如蔥郁春花,生動美好。
“那你為什麽要找我?”
寧息清明的眼眸倒影出她的臉,認真道:“是你說的,‘明天見’。”
一句常人之間,再普通不過的客套話,在沒有具體約定的情況下,它時常并不具備真正的含義。
但是,他卻以此為理由,就像當真了一般。
良玹望着他溫和乖巧的樣子,似乎有一瞬的恍惚,又很快恢複如常,用一種公事公辦的口吻道:“好了,你已經見過我了。沒有其他事的話就請回吧。”
寧息的臉上閃過一絲失落,卻走上石階,終于與她站在一起。
“有個東西想給你看一下,你見多識廣,一定能辨別真假吧。”他将一個物品遞過去,“若是真的,我是否該去交給官府?”
只一眼,良玹便無法再移開視線。
“這是哪裏來的?”她神色嚴肅起來,接過東西細細打量。
那是一枚印章,私印大小。外表溫潤純淨,用了極其珍貴的原料。上面的花紋精致繁複,在小小的印章上,非但不顯雜亂,還頗具美感,不見絲毫瑕疵,足見技藝高超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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